「人物」祁伟成:看着古建时间都走慢了

2022年9月18日 作者 yabo88

祁伟成 国家级古建筑模型非遗传承人、古建筑高级工程师、中欧文化艺术特使、中国当代文博专家、园林古建技术名师、中国民族优秀建筑营造大师、中国民族建筑研究会专家、国际工艺美术大师、山西古典艺术研究院院长、国家综合评标库专家、中国古建筑文化遗产研究委员会副主任。主持和参与国家级、省级古建筑保护项目多达百余处,所修缮项目多次被评为优质工程,发表著述20余篇,出版著作《五台佛光寺东大殿》《天龙山石窟保护研究》。

4月8日,我国最东端的黑龙江抚远市,一处叫东极阁的新地标正拔地而起。它汇聚中国古建筑技艺元素,宏伟壮观,气宇轩昂,与俄罗斯隔江相望。这是祁伟成带领团队通过制作模型小样攻破技术难题的又一次成功实践。

祁伟成从18岁拜师学技开始,痴迷于木工营造,已经在这一领域跋涉了30多年,既为中国古建筑保护厚植土壤,也为自己走出一条开阔而有意义的人生道路。

“我只是个木匠。”无论是站在大学讲堂还是参加学术演讲,祁伟成总是这样介绍自己。在他的工作室南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中国木匠祖师爷鲁班的半身画像。每当新徒拜师,祁伟成都会正襟肃容,站在画像前语重心长地说:“我们是木匠,做的是寻根溯源、保护传承的事,入了这一行就要把心放踏实,认认真真把这门手艺做好。”

祁伟成出生于定襄县芳兰村的一个大宅子里。长到18岁,祁伟成带着父辈的嘱托走出家门,拜师学艺。启蒙老师叫薄秀章——当地一位颇有名气的木匠。薄秀章带着祁伟成走街串户、翻山越岭,从拉大锯到凿卯榫,口传心授,手把手地教。1985年,祁伟成作为古建筑模型制作第四代传人跟随薄秀章辗转来到太原,正式开始古建筑修缮工作,“三十多年,波波折折,遇到很多困难,” 讲到这里,祁伟成停了下来,转身打开书柜一扇嵌有茶色玻璃的木门,从两排书中间取出一件木制的小狮子,狮子手掌大小,怒目圆瞪,有几分灵气,“这是我的第一件作品,有客人来,爷爷总会拿出它来。”祁伟成的爷爷一直希望他有一门可以安身立命的手艺,而他牢记爷爷 “有所长、知善恶、有担当” 的教诲,激励鞭策自己,沉下心思,打磨手艺。

2012年,祁伟成拜时任山西省文物局总工程师、山西省古建筑保护研究所所长柴泽俊为师,成为柴泽俊的关门弟子。柴泽俊是中国文博大家,学养深厚。“老师如师如父,亦师亦友,在专业上给予的教诲与鼓励让我受用一生。”

在祁伟成的工作室里,需要格外仔细,因为搁架上、桌子上、地上,大大小小的木质模型和四处淘来的古物件见缝插针地摆满了整间屋子。空闲时,祁伟成会泡上一壶陈年普洱,端着热气升腾的茶杯,侧着身子在屋子里巡视。“古人把世界观造在建筑里,不动声色,又天衣无缝,这样的想象力和创造力,除了我们中国人,天下再也找不出来。”他说自己总能在其中找到心所向往的安定,“看着它们时间都走慢了”。

20世纪80年代,祁伟成和薄秀章刚在太原落脚,便参加了天龙山漫山阁复建工程。他们与专家团深入实地勘察,对天龙山的地质、水文、气候等自然环境进行记录测试、分析研究。在对天龙山部分山体、危岩进行防止雨水渗漏、裂缝合拢等加固工作后,又完成了第9号石窟漫山阁的复建工作。多年后,一位古建专家来天龙山参观,看到复建后的漫山阁惊叹不已,得知出自山西工匠之手,更是赞不绝口。

天龙山的修复工作结束后,祁伟成将经验进行了系统梳理,与生土建筑工程专家左国保合作,写出了数十万字的专著《天龙山石窟保护研究》。国内文物界专家谢辰生赠言“发挥科学技术,推进文物保护”。敦煌研究院终身院长、著名考古学家樊锦诗在序言中勉励祁伟成,“文化遗产是固化的历史、凝固的瞬间,是历史的物化反映,其文化价值和历史意义已超越国界与民族,成为全世界共同的文化成果。目前,天龙山保护、利用,已经取得了显著成效,走出了良好的一步,希望进一步扩大、深化。”

在后来的古建营造实践中,祁伟成不断获得成功与肯定,他把传统古建筑模型制作研究与文物建筑的修复作为自己一生的事业。

古代,人们在建筑前会先制作一个等比例的缩小样本,把脑子里的建筑设想通过模型具体呈现出来。这样的模型制作被称为“扎小样”。

古建筑模型制作技艺是伴随着古建筑营造技术的发展产生的。画草图、选料、烤干、下料、基台、立柱、柱网、梁架、屋顶、装修、油漆彩绘,这是“扎小样”常规化的工艺路线,有时,制作工艺会随着模型的复杂程度做出调整。

“扎小样”是古人建筑工程的第一步,它客观反映了古代建筑的建筑特征、结构类型、工艺技术,人们可以根据模型对古建筑进行修复与加固。“这些精制又灵动的古建小样不仅具有艺术价值、观赏价值、文化价值,对研究中国古代建筑具有十分重要的参考价值。”祁伟成拿出一摞模型小样图片,边翻边说。

在参与古建筑修复工作的同时,祁伟成坚持古建筑小样的营造制作。他走遍全国,造访现存的重点古建实物,严格按照升起、侧脚、卯榫的制作技艺将这些古建筑按比例制成一个个灵动的“小样”。他说:“不同年代的建筑,工艺与风格迥异,即使年代相同,制式也有差别。”许多小样作为教具跟着祁伟成进入大学课堂,为建筑系学生建立更直观清晰的认知。

每制作一件古建小样,祁伟成都会把工艺的关键点记录下来。他说:“过去,中国古代建筑技艺都是木匠们一代代口传心授,没有留下文字记录,为后期研究与传承带来很多问题。”

2012年,祁伟成制作完成五台山佛光寺东大殿的小样,同年出版专著《五台佛光寺东大殿》。柴泽俊曾满怀深情并不无期望地对祁伟成说:“一些古建筑建造技术濒临失传,用机制构件代替手工构件,不仅抹杀了历代建筑特征和风格,在观感上也截然异趣。基于此况,传承古建筑模型制作技艺与营造古建筑小样模型,用以教学、陈展,对古建筑技术人员和工人匠师进行培训示范,就显得十分重要了。”老师的这番话让他感到任重道远,在传承路上不敢有一丝懈怠。

2014年11月,经国务院批准,祁伟成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古建筑模型制作技术传承人,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祁伟成向社会广纳门徒传承“扎小样”技艺,迄今已收徒 8人。

2013年,祁伟成接到一个断代和修缮任务。晋祠博物馆的一件珍藏品,3.7米高的木制三层阁楼小样,有两层阁楼立柱损毁,需要修复。

“如果认真修缮,这件古建筑模型可以恢复如初。但前提是要先弄清楚它是哪个朝代的建筑小样”。祁伟成带领团队对小样外观、内部结构、用材、工艺特点、榫卯方法、拼装技巧等进行多方面观察研究,仔细察看每一个构件,结合各个时代的技术特点,进行对比研判。半年时间,祁伟成与团队最终确定小样为宋代建筑,并得到老师柴泽俊的认可。这件成列于晋祠博物馆的建筑小样成为我国目前已知的最早古建模型,通过它可以看到我国古建筑模型制作技艺早在900年前就已经非常成熟。”

在国内,由祁伟成团队制作的古建筑模型被多家博物馆和专业院校收藏。他说:“中国古建是中国文化最具魅力的一部分,是前人留给我们的珍宝。随着时代发展,我们的建筑开始趋向西化。如果今天我们不去保护,不去传承,这些传统的建筑工艺会慢慢消失在岁月更迭中。”

在德国法兰克福历史博物馆的一角,以结构奇巧著称的鹳雀楼木质模型正静静注视着大厅中往来穿梭的各国游客。在埃及沙姆沙伊赫政府,一件应县木塔的木质模型正以中埃友谊使者的样貌,讲述中国文化的灿烂与悠久。祁伟成表示,不仅要让传统古建筑模型制作技艺传承下去,还要让更多人通过古建模型小样领略到中国古建的美,让古建筑文化成为中国精神和中国力量,在新时代走出一条发展之路。

古建是美丽中国的一部分采访中,祁伟成有问必答,妙语连珠,许多真知灼见,令人茅塞顿开。山西画报:在新时代保护古建的意义是什么?祁伟成:我们现在打造美丽中国,而古建就是美丽中国不可缺席的一部分,它承载着中华文明,包含先民的物质和精神文明,表现中国智慧和美感。它是民族文化的重要代表,是文化证据。从遗存的古建筑,你可以看到政治、宗法、风俗、礼仪、佛道、风水等中国思想精神。一座古代建筑可以成为一个城市乃至一个国家的标志。如果我们今天不能保护好,古建会在风吹雨打中最终消失,我们会失去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而我们的后代可能就只能看到一张没有温度的影像,无法感受到前人的智慧和心血,在精神上会有缺失。山西画报:今天如何定义我们与古建的关系?祁伟成:古建筑是一部厚重的史书,是历史的见证,是建筑文化的积淀和展示。它历史悠久,又饱经风霜,见证着时代的变迁。人们在走近它时,会产生想象,催生灵感。我们可以欣赏其外貌,了解其内涵。我们是游览者、观光者和共享者,也应该是保护者、宣传者,我们应该以倍加呵护的心态,科学地认识、保护和利用好这些承载中华文明的古建筑。山西画报:我们可以对古建有什么样的利用,让它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命力?祁伟成:首先要修缮保护好古建,让它有比较健康的“肌体”;其次是发展利用,每一个古建都有其特别之处,我们可以寻找它的文化特色,提取出来,运用到商品设计中,开发制作文创产品,也可以借用商业模式打造文化IP,把古建的新生命激活,赋予古建新的意义,从而让更多人了解古建,了解我们的文化。山西画报:什么样的人可以从事古建模型制作?祁伟成:从事古建筑模型制作,首先要喜欢,要有木工基础和相关的理论文化知识,要能吃苦、不怕脏、不怕累、耐得住寂寞,还要有无私奉献的精神。山西画报:这项技艺在传承中有什么困难?祁伟成: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人的问题。虽说这项技艺是国家级非遗项目,但是大多数年轻人并不想学习、传承,他们认为木工活儿又脏又累,费时费力。要找到有文化基础、愿意钻研琢磨、喜欢古建的青年人来传承,很难,传承发展这项技艺非常不容易。传统古建筑模型制作技艺如果失去年轻人的参与,在未来会出现技术断层。山西画报:对于“扎小样”这项技艺,您有什么期待?祁伟成:制作古建筑模型投入大,回报小,在制作过程中会用到锯子、斧子、锛子等,产生不同程度的噪音,周边的居民常常找到我们反映此事。我们希望政府能给予帮助,规划一块适合制作模型的地方,因为凭我们现在自己的力量很难找到合适的场地。希望有更多人来了解古建,关注“扎小样”这项技艺,有更多人愿意来传承,将它发扬光大,从而让中国建筑艺术不朽。